咸淡伶仃洋
發(fā)布時間：2012年01月30日 作者：中山市歸國華僑聯(lián)合會 來源：中山市歸國華僑聯(lián)合會
咸淡伶仃洋
文 鄭集思
拿破侖說：“仆人眼里無英雄”。蘇東坡說：“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廣東也有一句話，叫做本地姜不辣。一直以來，我對家鄉(xiāng)的認識也走不出上述話語所揭示的定律迷宮，直到近年和一些歷史學(xué)者、文化學(xué)者接觸多了之后才略有所悟。
忘了那天出于什么動機，坐在電腦前把“伶仃洋”三個字嵌進互聯(lián)網(wǎng)搜索一下，網(wǎng)頁上彈出的內(nèi)容讓我興奮又吃驚，這個詞居然和中國歷史尤其是近現(xiàn)代史緊緊扣在一起就繞不開了，湯顯祖、文天祥、林則徐以及利瑪竇、鄭觀應(yīng)、容閎、孫中山、唐紹儀、蘇曼殊、楊殷、蘇兆征、楊仙逸、王云五……一大串在風(fēng)云激蕩年代里閃亮劃空的名字把這個詞簇擁得花團錦綴、寶氣珠光。在我記憶中已經(jīng)發(fā)黃的那一方堆滿了禾蟲、蟛蜞、榕樹、碉樓、騎樓、滿州窗、趟龍門、疍家艇、咸水歌的土地，剎那間便有了熠熠光輝，有了一種要屏住呼吸后退幾步才能承受的神奇與神圣，把你的思考帶向遙遠的時空，讓你越過伶仃洋的浩淼煙波窺視到中國文化的堂奧，讓在你吧嗒著珠江水和太平洋水混合的味道后，品嘗到中國近現(xiàn)代史的咸淡苦甘。
一
伶仃洋是中山市東南方的一片海域。中山市古稱香山，古香山包括現(xiàn)在的中山市、珠海市和澳門特別行政區(qū)，它從香山寨——香山縣——中山縣一路演化而來，翻開歷史地圖冊看看其演化的過程，你會更深刻地領(lǐng)略到什么叫滄海桑田了。
古香山是被伶仃洋團團包圍起來的一個島嶼，因其“地多神仙花卉故曰香山”。由于珠江水日夜不息的沖積和先人們世世代代的辛勤圍墾，“洲島日凝，與氣俱積，流塊所淤”，香山島漸漸地和浮在伶仃洋上的小山連在一起，新的陸地把伶仃洋推向了縣治的東南方。書載，伶仃洋是廣州古海灣殘留的最大海域，北起東莞虎門，南至香港大嶼山，西至澳門。伶仃洋以南就是中國南海。南海連著太平洋，于是乎，伶仃洋的潮汛便直接受到從巴士海峽、巴林塘海峽而來的太平洋潮波的影響。太平洋一發(fā)燒，伶仃洋就會傷風(fēng)感冒，并直接傳染到珠江水系。江河水和海洋水在此相遇，彼此匯融，互相推頂，或進或退，時咸時淡。
很小的時候，我就知道有咸淡水交匯這一回事了。那時常常隨大人們到“開沙”干農(nóng)活?！伴_沙”就是沙田，沙田就是沖積平原上其灌溉受到潮汐影響的稻田，那里的地名往往少不了“頃”字、“圍”字和“沙”字，如“蘇十頃”、“頃九”，“五頃圍”、“穗豐圍”、“五沙”、“六沙”、“新沙”。夏天綠油油秋天金燦燦的，一望無際。我的第一次寬闊感就是在這里獲得的。
咸水給人的是寬闊感，淡水給人的是親切感，在田里勞作時這些感覺就在身邊萌生。割稻子或剝蔗殼累了，坐在田埂上休息一下，拿起椰子殼就著黑乎乎的瓦埕盛一口水喝，雖然加上了龍眼葉作茶葉，依舊無法蓋得住近海河水的咸澀味。割的稻子叫“掙稿”，是一種耐淹耐咸的品種，一年才一熟，潮水一來，高高的禾桿撐著一串串黃澄澄的谷粒在水面上掙扎，人們泡在齊腰深的水中揮鐮，上得岸來，太陽把背上的水珠烤干，只剩下一層薄薄的白鹽霜鋪在身上，腌得皮膚發(fā)痛，而在鄰近村子靠江河水灌溉的“民田”就不同了，稻子一年兩熟，捧一口水喝也是甜滋滋爽喉的。
然而，這里的海產(chǎn)卻是美味誘人。現(xiàn)時正是農(nóng)歷三月，香山諺云：“三月三、獅頭馬鱭通街擔(dān)”。獅頭魚、馬鱭魚都是來自伶仃洋的海產(chǎn)，通街擔(dān)的當(dāng)然不僅僅是這兩種，狗吐、奶魚、風(fēng)鱔、牙帶、彈涂……不一而足。清代大學(xué)者屈大均寫的《廣東新語》里，以專門篇目介紹鰣魚。古典名著《金瓶梅》西門慶的禮單里，鰣魚赫然上榜，“你們哪里曉得，江南此魚以年只過一遭兒，吃到牙縫里剔出來都是香的。好容易！公道說，就是朝廷還沒吃哩”。女作家張愛玲心中的鰣魚竟和嬌艷欲滴的海棠花、和哀怨纏綿的《紅樓夢》，是同一情愫同一品位，她說人生三恨：一恨鰣魚多刺，二恨海棠無香，三恨《紅樓夢》未完。“春鯾秋鯉夏三鯬”，三鯬就是鰣魚，這里的名產(chǎn)。食客們說：“伶仃洋的海產(chǎn)特別鮮美，因為它是咸淡水交匯的地方。
二
咸水和淡水在伶仃洋畔成了海洋文化與陸地文化的象征。在中山人的語匯中，“咸水”是一切西方國家的代名詞，進口的洋貨叫“咸水貨”，出過國叫“飲過咸水”，漂洋過海而來的東西，能不咸么？咸淡水交匯的伶仃洋是中山人在中國人與世界對碰磨合的最前沿的一個舞臺，而這個“地偏一隅”的舞臺第一次擁有觀眾，是因為文天祥的閃亮登臺首演。
辛苦遭逢起一經(jīng)，干戈寥落四周星。山河破碎風(fēng)飄絮，身世沉浮雨打萍。
惶恐灘頭說惶恐，伶仃洋里嘆伶仃。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這是被俘的南宋右丞相文天祥回應(yīng)勸降他的蒙古漢軍都元帥張弘范時交出的詩 ——《過伶仃洋》。
人們認識伶仃洋大抵和我一樣，先認識了文天祥才認識伶仃洋。不少朋友都在不同場合時問過我相同的問題：“中山的伶仃洋就是文天祥詩里寫的伶仃洋嗎？”是的，中國沒有第二個伶仃洋，容許我把“青山有幸埋忠骨”這句詩篡改為“汪洋有幸會文山(文天祥的號)”吧，伶仃洋只因結(jié)緣文天祥，從此就和文天祥一起吟誦著《正氣歌》，凜然邁進了中國歷史的星光大道，從此就比其他兄弟海域多了許多內(nèi)容，早晨日出多了清風(fēng)正氣，傍晚落霞多了血色悲壯。從此就演出了一幕又一幕以國家、民族為主題的大戲。
鴉片戰(zhàn)爭是在這里響鑼開戰(zhàn)的，林則徐之所以在伶仃洋歷史地登臺亮相，成就他的千古美名，就是由于中西方因文化而經(jīng)濟而軍事的不可避免的碰撞。有人把古老的中國比作一個四合院，伶仃洋是這個四合院的門房，“橫門”、“磨刀門”、“雞啼門”、“急水門”、“金星門”、“虎門”，這個說法和真實的地名竟然如此契合。朝廷把掌管門鑰匙的派來了，林則徐從遙遠的四合院中堂北京來到這個門房，飲到了咸水，看到了世界。
史稱林則徐是“第一個睜眼看世界”的人，當(dāng)時還屬于香山縣管轄的澳門就成為他的了望臺。他在京受命為兵部尚書、欽差大臣之后，履新的轎子還未落到廣東地面，他就派人到外商在華的暫居地澳門了解“一切洋務(wù)夷情”，收集翻譯包括孟買、倫敦、澳大利亞等地報紙在內(nèi)的“夷情動態(tài)”，編成《澳門月報》。這是一雙好不容易才睜開的眼睛，雖然布滿了血絲，但卻是銳利而明亮的，它和急于尋求市場的西方冒險家野心家的目光對視接火了。錨碇在伶仃洋上轉(zhuǎn)運鴉片的躉船舷窗，在月黑浪噪的夜晚所閃爍的燈火讓他想起了北方野狼的眼睛。你能想象出一個有著強烈民族情感、剛正清廉的中國官員站在這個了望臺時的情感嗎？
在英國輸入的貨品中，鴉片占了二分之一以上。1837-1838年間，僅鴉片輸入一次就達337萬多磅，那年中國全部出品的總值才314萬多磅。十九世紀三十年代，中國每年嘩啦啦地向外流出七八百萬元的白銀。
伶仃洋的抉擇是令人振奮的，它畢竟是和文天祥一道亮相的，它舉手投足都頗有文丞相的風(fēng)范。在鴉片戰(zhàn)爭前夕，這里就和在家門口撒賴的國際潑皮過了一招。據(jù)英國外交部檔案收藏的道光年間香山縣令、兩廣總督致洋商諭令顯示，在1833年秋風(fēng)剛起的時候，在伶仃洋鴉片船上的英國人潛入淇澳村，正在金星山腳捕魚的村民蘇上品等人聽聞有兒童喊“番鬼佬偷?！保婉R上放下手中工夫沖回村子，把英國人趕跑了。但英國人卻不依不饒，公然向香山防夷千總倪應(yīng)龍叫囂：“此村不肯順從，應(yīng)即覆其巢穴。”當(dāng)日傍晚，在“赫爾克里士”號船長格蘭特的謀劃下，50多名英國水手開炮把天后宮、鐘氏大祠堂的屋頂都掀去了。鴉片販子大概覺得這個“浮寄海中”的小島碰撞不過他們的躉船。但他們不知道這島上出過一個曾協(xié)助施瑯將軍收復(fù)臺灣的叫鐘寶的大清副將，不知道鐘寶留給了鄉(xiāng)人兩門叫“長針”的大鐵炮，也不知道鄉(xiāng)人曾用這兩門鐵炮和其他幾門銅炮對付過海盜張保仔。當(dāng)然就更不清楚平時水流平緩可避臺風(fēng)的金星門它的應(yīng)激反應(yīng)會掀起多大的浪濤。當(dāng)火藥挾帶著爛犁頭爛鍋片劈頭劈腦飛過來的時候，他們明白了，他們馬上變得紳士了，這一幫在中國土地上從沒為失敗作過任何準備的金發(fā)碧眼“張保仔”，臨時扯起一張白桌布覆蓋了他的米字旗。
在七年前，香山知縣、澳門同知、兩廣總督面對格蘭特，如此的底氣不足，色厲內(nèi)荏，兩邊和稀泥，不得不由鄉(xiāng)民們越俎代庖把公義爭回來?，F(xiàn)在，它遇上林則徐了。為震懾以義律為首的鴉片販子，宣示中國主權(quán)，林則徐揮軍進駐了香山，并由此沿伶仃洋岸邊進發(fā)，一路旌麾大纛鳴鑼擊鼓堂堂皇皇開進澳門，大三巴、媽閣、南灣等炮臺則鳴放禮炮十九響。澳門居民摩肩接蹱，一睹林大人則徐欽差的風(fēng)采。這是一個國家化了的辟邪驅(qū)鬼儀式，林則徐在散發(fā)著腐味的舊祠堂里暢快地放了一串鞭炮，硫磺的氣味一時蓋住了彌散在媽閣黑瓦面的鴉片味。香山人更衣沐浴隆重地參與了這個慶典，至今老人還說，中山五桂山林則徐曾經(jīng)走過的官道上，在風(fēng)雨如磐的夜里，仍不時聽見當(dāng)年開道銅鑼咣咣的回聲。
三
如果說，伶仃洋在南宋時以一個政治舞臺的身份首次引起世人矚目的話，在其三百年后，它卻以一個充斥奇珍異貨的商場又一次進入國人的視野。
萬歷十九年，大戲劇家湯顯祖來到了香山，他是因為寫了一篇《輔臣科臣疏》惹來官貶徐聞任典史之禍的。他是經(jīng)贛州過南嶺梅關(guān)入廣州，再乘船按海上絲綢之路的走法赴任的，經(jīng)伶仃洋時，他被香山嶴海上的景觀吸引住了。
不住田園不樹桑，珴珂衣錦下云檣。明珠海上傳星氣，白玉河邊看月光。
他寫下的這首詩叫《香嶴逢賈胡》，香嶴是香山嶴的省稱，他驚詫不從事農(nóng)業(yè)生產(chǎn)的外國商人衣冠華麗地走下帆船。駛上“明珠海(錫蘭)”、“白玉河(于闐)”做珠寶石的貿(mào)易。香山嶴給他的印象太深刻了，以至在寫《牡丹亭》時仍夢回箋上：“(丑)老兄可知？有個欽差識寶郎中
“[光乍乍]（老旦扮僧上）一領(lǐng)破袈裟、香山嶴里巴，多生多寶多菩薩，多多照證光乍乍。小僧廣州府香山嶴多寶寺一個住持。這寺原是番鬼們建造，以便迎接收寶官員。茲有欽差苗爺任滿，祭寶于多寶菩薩位前，不免迎接。”這是第二十一出的《偈遇》的唱詞和道白。
看到這此文字，
一方水土一方人，香山人倚山抱海，對水對海有一種天然的親近感。祖先們到這里來的時候就是鑿木為舟，結(jié)竹為筏漂過來的。小時候我就聽到老一輩的人把河邊江邊叫做“海皮”、“海邊”。香山的陸地是填出來的，現(xiàn)在的江確是以前的海?，F(xiàn)在又常聽人們說錢財為“水”，經(jīng)濟實力雄厚的稱之為“水頭足”，口袋里有錢稱之為“有水”，財源不斷稱之為“有生水”。出門辦事不巧遇上了下雨，在苦惱之余說上一句“水為財嘛”，一切埋怨，困惑頓時消除得一干二凈，不再懊惱不再計較，心中天清氣朗，然后就順應(yīng)著天氣去做可以做的事了。
“生意興旺通四海、財源茂盛達三江”，這古老而又常見楹聯(lián)里的“四?！?，在伶仃洋畔的理解中已不是中國的四個內(nèi)海，而置換成一個世界性的“洋”的含義了。在香山生意做得大的幾乎都和“咸水”有著千絲萬縷的關(guān)系。伶仃洋這一池咸淡水，是放在香山南面的一個聚寶塘，有如舊時祠堂前的一個開滿荷花的半月池。
1914至1931年，黃浦江邊出現(xiàn)的先施、永安、新新、大新四家由中山人開辦的百貨公司，大商場、游樂園、現(xiàn)場播音電臺和旅館酒樓，人如蟻聚，聲似鼎沸，華洋百貨滿目琳瑯，霓虹美酒交相輝映，赫赫然鋪排了一戰(zhàn)至二戰(zhàn)之間大上海的十里洋場的繁華?，F(xiàn)在翻翻當(dāng)年對此的描繪，其之喧鬧熙攘寶氣珠光，絕非是湯顯祖筆下的場面可媲美的。人們不可思議的是這四家中國最早的國人自辦的百貨公司為何都來自同一個地方，馬應(yīng)彪們身上是否都攜著相同的遺傳因子，或是祖墳的風(fēng)水都得到相同的靈氣，偶然中有何必然的蛛絲馬跡，其奧秘直到今天依然是個值得研究的話題。
也記不清多少次走進紀念先施公司創(chuàng)辦人馬應(yīng)彪的“馬公紀念堂”了，盡管院外圍墻大門檐口還是鑲著琉璃瓦的一番中國氣派，里面卻完全是一個西式的建筑群，碩大的羅馬式柱頭和高高的巴洛克穹頂、寬闊的陽臺鋪著花階磚、柚木板的嵌鏡墻身，這些啞色而又斑駁的物件，正訴說著當(dāng)年主人“咸水”經(jīng)歷中的種種故事。掛墻照片上的人物，都穿著西服，他們的事業(yè)需要這些“行頭”，四大公司的經(jīng)營者已經(jīng)把湯顯祖年代的經(jīng)營方式改變了，不是外國人送來什么就買什么，而是國人需要什么我就到外國買什么，他們買來的“咸水貨”包括了中國最早的扶手滾動電梯、最早的商業(yè)廣播電臺；包括了“明碼標價”、“一元商品專柜”、“送貨上門”、 “通元禮券”以及使用女售貨員等一整套經(jīng)營管理理念。馬應(yīng)彪說：“先施取法回書中庸篇，君子之道末節(jié)，蓋營業(yè)之道，首貴于誠實，倘未能以誠實實施于人，斷難得人信任，又以先施二字英文(SIIV-CERE)亦有誠實之意”。這是“先施”公司名字的來由，充滿了咸淡水文化的意味。
黑格爾講過一段關(guān)于海洋的話，大概可以作一個伶仃洋與商業(yè)之間關(guān)系的詮釋：“大海給了我們茫茫無定，浩浩無際和渺渺無限的觀念，人類在大海的無限里感到他自己的無限的時候，他們就會被激起勇氣，要去超越那有限的一切。大海邀請人類從事征服，從事掠奪，但也鼓勵人類追求利潤，從事商業(yè)……平凡的土地，平凡的平原流域把人類束縛在土地上，把它卷入無限的依賴里，而大海卻挾著人類超越了那些思想和行動的有限圈子。”
四
行文至此，我猛然覺得自己是在讀一本大書，伶仃洋是一個百年書院，如我者當(dāng)然不能算它的優(yōu)秀學(xué)生，它的優(yōu)秀學(xué)生當(dāng)然和它一樣具有特立獨行的勇氣，縱橫全球的視野，容納百川的胸襟，氣吞萬里的情懷，頂天立地的脊梁和與國家民族一同呼吸吐納的心理節(jié)拍。這個碩大的百年書院，它的教材是其他書院所不曾具備或沒想起來設(shè)置的，它的地理課和世界文明結(jié)合在一起講授，它的歷史課除了講三皇五帝唐宋元明清之外還開設(shè)了民族屈辱史專題講座，它的經(jīng)濟科目有馬克思《資本論》的感性閱讀，它的國文教案里把《正氣歌》寫入了首篇，它的教師既有紅臉的也有白臉的。這是一個最早和世界接軌的書院，它上課的鐘聲常常是炸開的彈丸，它的讀書聲連同太平洋的潮汐一同漲落。
伶仃洋在孤忠寡臣的文天祥眼里，它是那樣的伶仃寂寂，連自己的心跳都聽得清，而一旦把其放在世界地圖上，它又屢屢成為聚焦熱點，而且每當(dāng)它成為熱點時，不管是國內(nèi)民族戰(zhàn)爭還是與西方世界碰撞，總也避免不了一場又一場的血雨腥風(fēng)。這里山高皇帝遠的世世代代對政治本應(yīng)清心寡欲，但卻如此貼近看到一個朝代頃刻之間的土崩瓦解，看到“千邦進貢”、“萬國來朝”的堂堂大中華的夢境如此脆弱地被“虛無飄渺間”的太平洋來潮拍碎。這個時候，眼中的伶仃洋便是一盆咸咸的血淚，老人們的故事便成了莘莘學(xué)子的教材了。近距離地看到西方以“奇技淫巧”洞開國門，熟讀《孫子兵法》的后裔們，便在此得出“師夷之技以制夷” 的結(jié)論，形成了一種既是反感又是仰慕、既是抨擊又是模仿、既是抗拒又是迎接的獨特的文化心態(tài)。
由于有了這么一個環(huán)境，這么一種心態(tài)，這個書院走出了一大批影響中國現(xiàn)代化進程的人物來。他們曾經(jīng)在濁浪滔天的咸水里泅渡，正如孫中山所講“始見輪舟之奇，淪海之闊，自是有慕西學(xué)之心，窮天地之想”，當(dāng)他們艱難地爬過布滿尖利殘貝、腥臭死蠔的灘涂時，雙腳便被割得鮮血淋漓，又讓咸水腌得鉆心的痛，在那些依舊留著長辮子的望海者或不解或嘲諷的目光中，他們依然義無反顧地前行。他們從此走向中國，走向世界，走向了歷史。我數(shù)了一下，1993年11月出版的，由廣東人民出版社出版的《嶺南文庫·嶺南思想史》中的下篇近代部分，當(dāng)中作為節(jié)內(nèi)小標題標出的人物共有11個，其中就有5個是香山人，他們是宣傳“西風(fēng)東漸”的中國留學(xué)第一人容閎，編撰中國近代改良主義綱領(lǐng)文獻《盛世危言》的鄭觀應(yīng)，中國民主革命的先行者、民族英雄、第一個喊出“振興中華”的孫中山，在嶺南第一個傳播馬克思主義的楊匏安，著名的無政府主義者劉思復(fù)，他們大多以強烈的民族情感開墾著近代中華思想領(lǐng)域的新疆土，引領(lǐng)一代風(fēng)氣，不惜奮不顧身聲嘶力竭地呼喚一個與二十世紀相適應(yīng)的東方大國的涅槃再生。
思想一經(jīng)發(fā)酵，其所散發(fā)出的熱力立即連鎖反映輻射到了全中國，成為時代列車的新能源。在中山市孫文路的香山商業(yè)文化博物館里現(xiàn)存著這么一個復(fù)印件，是毛澤東寫下的一張借條：“泳
在伶仃洋的星空里，除了《嶺南思想史》里提及的五人之外，還有數(shù)不清的星在閃爍，且讓我不厭其煩地引用一份資料：大型綜合辭書《辭?！肥珍浟斯沤裰型?span lang="EN-US">2000名歷史人物，其中香山籍的有30余人?！吨袊吩~》中收錄香山籍人士近30人。《中國現(xiàn)代史詞典》收錄的1034人中，香山籍的15人?！秾O中山詞典》約800外中外歷史人物中，香山籍42人。在中國最早官派留美的幼童140人中，香山籍40人。在這當(dāng)中耳熟能詳?shù)拿?，至今還常常在各類媒體的版面欄目和章節(jié)里添加著伶仃洋的人文內(nèi)容，為論述地理與文明關(guān)系的學(xué)者作家們提供最有說服力的佐證。黃佐、陸?zhàn)〇|、楊鶴齡、吳鐵城、徐潤、唐廷樞、莫仕揚、楊仙逸、陳芳、郭樂、蕭友梅、呂文成、
五
文化大革命結(jié)束之后，艾青在海邊吟嘆過：海水是咸的/淚水也是咸的/不知是海水變成了淚水/還是淚水變成了海水？我想，那時的伶仃洋水一定很咸，淚水一般。伶仃洋名字何來？我至今還沒有找到讓我認為有理由的依據(jù)來。據(jù)說，海中有個伶仃山，所以叫伶仃洋。那山又為何叫伶仃山？廣東人說“不怕生壞命，最怕取壞名”，我甚至曾經(jīng)羨慕別的海島名字，“蓬萊”、“普陀”“鼓浪”、“崇明”……改名是不可能和不必要的，今天它不再伶仃了。
潮來潮去時間進入了公元1979年，就如一首歌里唱的，一個老人在伶仃洋邊畫了兩個圈，準確地說，這個老人一共畫了好幾個類似的圈，但特別的是，在伶仃洋畔他卻一口氣畫了兩個，一個在東岸，一個在西岸。這是一個在歷史上比文天祥還要閃亮的老人呀，于是，歷史又一次把世界的目光聚攏到這里來，這一次，人們看到的不再是險惡、陰冷、痛苦和屈辱。這里仍然跑著的船比以往什么時候都要龐大和頻繁，跑進的，是一種合作的渴求，跑出的是一種雄強的自信。
伶仃洋還是當(dāng)年的伶仃洋，但卻又不是當(dāng)年的伶仃洋了。面對繁忙的海面，我生出一種憂慮來，憂慮也是來自網(wǎng)上的新聞報道，其一：國土資源部的一項最新調(diào)查顯示，珠江口及周邊海岸由于工業(yè)污染、無序開發(fā)等原因，港灣水面萎縮，污染日趨嚴重，百年后伶仃洋可能被填平，有關(guān)專家呼吁應(yīng)關(guān)注海岸帶環(huán)境；其二：2005年底，洶涌澎湃的南海大潮裹挾著咸風(fēng)巨浪，越過伶仃洋，直沖珠江口，倒灌進珠江入?？诘谋姸嗨T，肆虐著美麗的珠江三角洲，數(shù)百萬城鎮(zhèn)居民陷入了空前的淡水供應(yīng)危機！由此我由生態(tài)的聯(lián)想到心態(tài)的，由物質(zhì)的聯(lián)想到精神的，由文化交流聯(lián)想到文化安全，伶仃洋畔現(xiàn)今一代和下一代和下下一代的理想、信念和智慧當(dāng)不會遜色于他的前輩。
伶仃洋畢竟是伶仃洋，它能裝得下許多，它也能釋放出許多。窗外，夜色已然一片，意猶未歇，且引我以前寫下的一首歌詞作為收篇吧：
你是辛勤的汗呀伶仃洋，在南國大地上流淌。/你是祖輩的淚呀伶仃洋，和匯了百年的憂傷。/你是沸騰的血呀伶仃洋，染紅了今天的太陽。/你是陳年的海呀伶仃洋，雄壯了兒孫們的夢想。
我想暢游你呀伶仃洋，筋骨從此浪一般強壯。/我想痛飲你呀伶仃洋，胸襟從此海一般寬廣。/我想捧起你呀伶仃洋，洗亮永不泯滅的渴望。/我想溶進你呀伶仃洋，隨著潮汐把生命歌唱。
（作者為中國戲劇家協(xié)會會員、廣東省作家協(xié)會會員、中山文化廣電新聞出版局局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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