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黃力生（美國）

黃力生

那天，在屋倫華埠金寶石咖啡店，和僑領(lǐng)、中山同鄉(xiāng)會原會長阮炳昌聊起故鄉(xiāng)的事，還有華僑生活的點滴，我有感觸地對昌叔說：“我們?nèi)A僑無論境遇如何，心中永遠有著故鄉(xiāng)，即便是發(fā)達了，回到故土才有真實感覺?！边@種未能返鄉(xiāng)的感覺，如同一位憂郁癥患者一樣，就算身家過億，也不會快樂。也許，鄉(xiāng)念之重，應該是遠離故鄉(xiāng)一刻開始凝生的，日子過久，愈為濃郁，若能踏上故土，也許釋放一些，如不能，便凝集在心里，直到永遠。

自從和昌叔說起鄉(xiāng)愁一番話后，我心中想起了許多，很是感慨。回憶起我大半生經(jīng)歷，身居異國已超過34年了，對故土戀戀不舍的情懷，依然濃郁。我總覺得中山的一切都是那么的美好，讓人如癡如醉?！拔壹亦l(xiāng)的泥土，我祖國的土地，我永遠同你們在一起接受陽光雨露，與花樹、禾苗一同生長?！敝骷野徒鸬囊欢卧捯鹞业墓缠Q。

2022年年初，我參加了有關(guān)紀念中山市慈善萬人行34周年的征文比賽，得了二等獎。我在文章中這樣寫道：“我愛您，中山，也感恩您，中山。我的中小學教育，以及后來的工作都在中山，是中山靈山秀水哺育我的成長，給了我靈感和機遇?！被貞涍^去，我的中小學階段都在20世紀六七十年代，文化基礎(chǔ)十分薄弱，家庭條件也乏善可陳。未滿16歲，我便進入被人稱為“中山西伯利亞”的三沙供銷社做售貨員，每天站臺呼客和售貨。后來，許多認識我的人都驚訝于我居然能舞文弄墨。有段時間，我久久思考這個問題。許是緣于中山這片凝聚濃濃的文化底蘊、可勵人成長的沃土，是那厚厚舊存的人文基因、催人向上的風土人情和鄉(xiāng)境民俗熏陶著我。

我以出生在中山感到自豪，雖然我最重要的求學時間皆處在國內(nèi)困難時期，但建城近千年的悠悠自強不息的中山精神，還有注重挖掘人才，讓年輕人出頭的社會環(huán)境，讓我深受其益。中山這片沃土的魅力讓各樣種子茁壯成長，養(yǎng)育出了中國偉大的革命先行者孫中山先生，成就了嶺南畫派巨擘林介如、作家阮章競等。

記得小時候在安堂村中祠堂的夜晚，聽鄉(xiāng)人林觀塘講《水滸傳》和《三國演義》，家國情懷、忠義報恩的種子就這樣播種在我們幼小的心靈里。在那特殊年代，我還曾讀過《青春之歌》《苦菜花》等。然而影響我一生的，是我14歲時在安堂西堡一位同學家里的一本通勝里讀到的《增廣昔時賢文》，內(nèi)容精警：“欲求生富貴，須下死功夫”“責人之心責己，恕己之心恕人”“人情似水分高下，世事如云任卷舒”……后來我的為人處世得益于此。

中山自古就是文化之鄉(xiāng)，有遍及城鄉(xiāng)的文化設(shè)施，如在20世紀七八十年代，石岐就有紅旗戲院、工農(nóng)兵劇場、人民戲院、人民公園、中山圖書館、孫文西路的郵局售報臺等。這些地方皆是我從小就常去的，是我接受教育熏陶的渠道。此外，舊縣政府門前的閱覽窗欄，是我?guī)缀醯绞乜吹?，從中我可以了解中山的政治、?jīng)濟和歷史。

有朋友曾問我：“你新聞通訊頻見諸類報章，是什么因由促成你在這方面發(fā)展的？”這一切是從中山廣播電臺開始的。1980年我被橫欄供銷社委任為資料員，在去石岐縣供銷社開會時，縣社秘書股股長鄭漢生鼓勵我們多向縣廣播電臺投稿，報道供銷社支農(nóng)、供應物資的新聞。我因此試著投稿，大多報道供銷社如何做好收購、及時供應生產(chǎn)資料和日用生活品等，稿件大多獲采用。后來我亦嘗試向《南方日報》《佛山日報》《中國農(nóng)民報》等投稿，稿件亦獲采用。在翠亨工作時，我還向《澳門日報》《澳門大眾報》《羊城晚報》和中國新聞社等投稿。當然，我投得最密集的還是中山廣播電臺。

那時中山廣播電臺還是有線的，坐落在孫文西路的鬧市區(qū)。我有時上石岐辦事，都會去電臺編輯部坐坐，或送稿，或和他們聊天了解一些訊息，并接受他們對我寫作上的指導意見。那時，電臺編輯部不是很大，兩邊約有八張桌，中間有張接待開會用的大桌。每年春節(jié)前后，電臺都會邀請各地的通訊員舉行茶會，臺長會向各地通訊員匯報電臺過去一年工作情況，向通訊員致敬致謝，并按投稿錄用多少，向通訊員發(fā)獎勵金，十元、二十元，甚至更多。我覺得這是非常有人情味的舉措，也激勵了活躍在基層的通訊員不斷投稿。我的寫作技巧不斷受到磨煉，寫作水平不斷提高。這不正是中山人眼界開闊的表現(xiàn)嗎？

中山一直是中國對外開放的前沿陣地之一，鄉(xiāng)人的目光前瞻，胸懷廣闊，并具有開拓精神，猶對人才不拘一格使用。比如中山市原市長湯炳權(quán)，二十來歲就擔任橫欄鎮(zhèn)黨委書記，34歲就任中山市市長。而我，也是被伯樂在人群之中發(fā)現(xiàn)并培養(yǎng)的苗子。我初參加工作一個月后，橫欄供銷社就任命我為三沙分社副食店的管賬員，其時我連算盤都不會打。這項工作責任大、業(yè)務量重，要求有著過硬的技術(shù)和縝密的工作態(tài)度。我迎難而上，克服種種困難，學得超強的算盤計算能力和心算能力。四年之后，橫欄供銷社又提拔我為資料員，成為領(lǐng)導秘書，也成為供銷社的中層干部。我的文筆也就是這個時候練出來的。后來，我在翠亨孫中山故居紀念館工作了四年多，也不斷地被重用，出國前任紀念館的宣傳接待股股長。

中山有著悠久歷史，外來文化的洗禮和沖擊，中西文化的多元交匯，廣府文化和閩南文化的相互交織，形成了中山獨特的文化氛圍，使鄉(xiāng)人有著作育人才的土壤和條件。我從小吸取這珍貴的營養(yǎng)。記起一件趣事，1976年年底，我在三沙供銷社工作，一位老者拿著樽子來買酒。當時，我們有散裝酒賣的，勺子有一斤、五兩、二兩及一兩的。售賣時，售貨員便在酒埕用勺子，通過漏斗灌入客人自帶的樽中。那老者指著樽頸刻度對我說：“昨天我來買酒，因你手震搖晃濺灑了酒，給少了。我今天來不是要你給回那少去的酒，而是提醒你，做任何事情都須做得周到穩(wěn)妥?！蔽耶敃r連忙道歉，并補回了濺灑的酒?！白鋈魏问露柬氈艿椒€(wěn)妥”，至今我還記著這句話。

有人曾這樣問我：“你為什么會選擇出國？”因為隆都人一直崇尚出外，幾乎家家戶戶都有人在海外。當時隆都地區(qū)有十萬的人口，海外的隆都人也有十萬。鄉(xiāng)中有一句俗語：“男人望出門，女人望生仔。”男人出外謀生，望的是發(fā)達光宗耀祖，女人生下男孩，則為家族傳宗接代。而我外公早年曾是澳洲華僑，后來回鄉(xiāng)買田買地，故我從小就有出國謀生的愿望，及至后來，我有機會移民美國也就順理成章了。

我長時間生活在隆都，那里不僅僅是華僑多，做中小學老師的也特別多。從中可以看出隆都文化水準高，不過，讓我嘖嘖稱奇的是我出生之地——安堂村有許多人學繪畫，也誕生了許多畫家。我想主要原因在于安堂有嶺南畫派巨擘林介如。我為此也曾一度沉迷繪畫。我家距林介如家不遠，我和林公的外孫是玩伴，故時常到林公的家看他畫畫，有時也會拿回他的作品臨摹練習。我繪畫也有一些收獲，當年有四幅作品參加過在石岐人民公園展出的中山縣青少年畫展。

中山是文化之鄉(xiāng)，寫舊體詩詞的筆手很多，自然影響著我的寫詩興趣。20世紀80年代，在中山市孫中山研究會上，我和中山紀念中學的老師鄭家秀坐在一起，聊起詩詞寫作，他曾給我看他的作品。還有中山的文化前輩高民川、李文光、胡伯洲等，在和他們的交往中，我也受到詩詞的熏陶。2000年我回鄉(xiāng)，上述三位前輩陪我參觀三鄉(xiāng)詹園，在參觀過程中，幾位前輩吟詩作對，我也不忘請教他們平仄音韻，只是那時時間匆忙，未能掌握平仄的寫作要領(lǐng)，不過有關(guān)詩詞寫作的印象已存入我的腦海中，為我后來寫詩寫詞寫曲打下了基礎(chǔ)，積累了初步的經(jīng)驗。

中山二十多個鎮(zhèn)區(qū)，大部分我已踏足過。我認為，一方水土養(yǎng)一方人，在中山不同區(qū)亦有不同的風土人情，如小欖人具有圓柔的性格，古鎮(zhèn)人具有開拓精神，沙田人顯得豪爽，張家邊有節(jié)儉的習慣，三鄉(xiāng)人善于治學，南朗人則向外，石岐人大多口才很好。我或多或少吸納了他們其中的長處，數(shù)十年來，我努力嘗試實踐外圓內(nèi)方、廣結(jié)善緣的處世方式，這亦是中山人特有的品性。

詩詞、文章、飲食，是許多文化人追求的興趣，我也不例外。我認為，人生之況味，很多時會從“食”的結(jié)構(gòu)中反映出來，“人”下面是“良”字，這就是說人的至佳狀態(tài)便是吃。中山人崇尚飲食文化，各鎮(zhèn)區(qū)的美食皆不同，如小攬菊宴、古鎮(zhèn)魚餅、石岐乳鴿、大涌白切雞、沙溪扣肉、沙田魚肉邊爐。

中山曾在20世紀80年代被譽為廣東“四小虎”，創(chuàng)造了經(jīng)濟發(fā)展的奇跡。數(shù)十年過去，中山發(fā)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實是可喜可賀。中國共產(chǎn)黨廣東省第十三次代表大會更是賦予中山建設(shè)省級改革創(chuàng)新實驗區(qū)的使命任務，中山未來更會向更高層次發(fā)展。我真情期待，我鐘愛的中山，不久將以更驕人的面貌、更迷人的風采屹立在世人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