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艱：我只是一名普通歸僑

□ 文/楊彪

　　和去年一樣，當我們代表市僑聯上門慰問陳艱老師時，她只能坐著輪椅在大廳里迎接我們。然而她那略帶笑容的臉膛和慈祥的目光總讓人覺得親切、融洽。陳老師是中山市華僑中學高級歸僑教師，也是我市唯數不多的離休歸僑教師，近年由于身體等原因很少參與市僑聯每年舉辦的歸僑教師茶話會。也就因為這原因，這幾年筆者常上門與陳老師及其家人交談，對陳老師的光輝過去也有所了解。

　　出身華僑：窮人孩子早當家

　　1926年陳艱出生在印尼棉蘭市一個華僑家庭。父親陳偉陶，青年時到南洋謀生，從事過伐木工、雜工、小販等，由于自幼聰慧，再加上早年在鄉(xiāng)中曾讀過幾年私塾，經同鄉(xiāng)介紹在當地華僑辦的小學當教員。因工作成績顯著，被聘為校長。后創(chuàng)辦了蘇島第一所女子小學。在此期間，在孫中山先生反清革命思想熏陶下，加入中國國民黨，并在1918年被《蘇門答臘民報》聘為主筆兼編輯部主任。因積極參加革命活動，被當時的荷蘭殖民地政府發(fā)現，將其驅逐出境。后到了馬來西亞的檳榔嶼，在當地華僑辦的《光華日報》任主筆。1928年結束海外漂泊生活，和家人一道經香港回到中國。回國后，先后在李濟深的國民革命軍總指揮部編纂委員會任編纂委員、汕頭華僑招待所任主任等職。

　　回國后幼小的陳艱早已被博大、燦爛的中華文化所吸引，《水滸傳》里的英雄人物除暴安良、劫富濟貧和《西游記》里孫悟空降魔救世等故事深深地打動了陳艱那幼小的心靈。在廣州教中中學附小讀書期間，她孜孜不倦地學習，如饑似渴地吮吸著?？梢患胰嗽趶V州安逸的日子沒過上多久，1938年日軍轟炸廣州，陳艱和家人被迫回到家鄉(xiāng)興寧逃難，并在興中中學繼續(xù)讀書。由于從小受家庭環(huán)境的影響，到中學時，陳艱在文學演講和革命情懷方面的表現已日漸突出。她經常參加校內外的各類演講，與比自己大的青年一起上街演講、演話劇宣傳抗日。1941年由于父親病逝，家庭的主要經濟來源中斷，家境顯得較為窘迫。此時，陳艱想得最多的是如何能減輕家庭負擔，照顧體弱多病的母親。但在這戰(zhàn)爭年代，一個弱女子要找份工作談何容易。借助自己扎實的文化基礎，1944年陳艱被聘為興寧南興小學的一名教師。然而當她第一次到學校上課時，給眼前情況驚呆了。學校原來只是一座破廟改建，墻邊還放著幾樽佛像。由于學校離家較遠，陳艱只好在學校住，周未才抽空回家。“到校的當晚，我就睡在教室里，看著漆黑的課室，天未暗我就點起了燈，然而墻邊的幾樽佛像好象老盯著我，嚇倒我連夜跑了十幾公里回家”，回想當年少女的自己，老人開心地笑著說。

　　青年從軍：革命道路多波折

　　此時日軍侵華的鐵蹄已將踏盡江南大地，所到之處推行燒光、殺光、搶光的“三光政策”，一時間白色恐怖籠罩整個中華大地。在這兵荒馬亂的日子里老百姓那有心思把孩子送學校讀書,大家都想著如何逃難，學校也被迫停辦。日軍的滔天罪行激起了千萬中國熱血青年保家衛(wèi)國熱潮，1945年響應“一寸山河一寸血十萬青年十萬軍”的號召，陳艱應征加入“青年遠征抗日軍”，并遠赴福州服役。1946年，由于日本投降，陳艱獲準復員。在遠征軍的日子里，目睹了國民黨反動派消極抗日、積極反共、反人民等丑惡嘴臉和罪行，復員后的陳艱進入當年兩大進步報紙之一的《每日論壇》報從事文書工作，并積極發(fā)表反饑餓、反內戰(zhàn)、反迫害等文章，揭露國民黨反動派發(fā)動全國內戰(zhàn)的罪行，喚醒國人擦亮眼睛，認清國民黨反動派的猙獰面目和反動腐朽本質。由于《每日論壇》報的正確導向，國民黨害怕了并下令封閉，報社人員被迫解散。面對國民黨反動派的層層阻撓，陳艱和她眾多的青年朋友一樣沒有被面前的困難所嚇倒，一種更為強烈的使命感使陳艱決定參加革命。在同鄉(xiāng)李漢謀的介紹下，她參加了由中國共產黨領導的，在抗日戰(zhàn)爭中累立戰(zhàn)功的東江縱隊北江支隊（后改為粵贛湘邊縱隊北江支隊）。由于當時大部隊在韶關，為了趕上隊伍和戰(zhàn)友匯合，1947年深秋的一個夜晚，陳艱利用黑夜和山道作掩護一路疾行,就要跨進韶關地界時，不幸被國民黨地方部隊抓獲。敵人百般威逼利誘無效后，只好把陳艱拘禁在韶關一個月。在組織秘密協助下，最后改判陳艱在廣州黃華監(jiān)獄感化一年。1949年1月刑滿釋放后，陳艱回到了中山母親的身邊（1948年初陳母及兄妹來到中山黃圃，兄在新沙小學教書）。盡管在服刑期間受盡了磨難，但陳艱對共產黨的信念沒動搖過，她無時無刻惦記著黨和人民，惦記著和她一起并肩戰(zhàn)斗的戰(zhàn)士。在中山停留一個月后，陳艱再次聯系到部隊，并重新加入了粵贛湘邊縱隊一支三團。此時，中國大部分地區(qū)已解放，而南方部分地區(qū)國民黨殘遺部隊還在垂死掙扎，他們進行著瘋狂的反撲，到處抓捕共產黨人，形勢非常嚴峻。為了配合乘勝追擊的南下大部隊，陳艱所在部隊常深入敵區(qū)與敵人周旋，殲滅敵人、攪亂敵人反攻計劃。敵情緩和的時候她們就排戲、練歌，配合形勢到附近村莊、集市上演街頭戲，宣傳共產黨的惠民政策、宣傳和平等。情況緊急的時候，白天，她們隱藏在“堡壘戶”家里或跟著大部隊走進深山與敵人開展迂回戰(zhàn)。晚上，就背上背包，帶著道具到別的村莊去宣傳、演戲。為避免敵人發(fā)覺，往往是轉很大的彎才能到目的地，這樣，每天要走很多路。有時走不動了，大伙就互相幫助，輪流背東西。夜間行軍又困又累，有時走著走就睡著了，隊伍拐了彎人還直著走。

　　由于在廣州所受的勞獄以及南方山區(qū)濕氣大等原因，陳艱病倒了，她患了虐疾。由于政局以及有限的醫(yī)療設備，部隊只好把她交給在當地一“保壘戶”照顧。在“保壘戶”的日子里，想到戰(zhàn)友們在前線為革命而奔走，陳艱心里萬分焦急，在“保壘戶”中呆了近一個月，病還沒完全好的情況下，她又趕上了大部隊。1950年，在解放戰(zhàn)爭的隆隆炮聲中，寶安迎來了黎明的曙光，陳艱光榮地扛著紅旗和她所在部隊，在歡騰的鞭炮聲中昂首挺胸地走進寶安城，受到早已聞訊趕來港澳同胞及當地群眾的夾道歡迎，并順利地在南頭城接收了寶安縣政府的政權。

　　扎根中山：傾情教育多姿彩

　　八年抗戰(zhàn)以及多年軍閥割據內戰(zhàn)，使中華大地滿目瘡痍，人民過著顛沛流離的生活。新中國的成立百廢待舉，為了讓廣大群眾盡快恢復工作和生產，過上穩(wěn)定的日子，負責縣里文印室工作的陳艱和縣府工作人員一道克服種種困難，加班加點編印各類宣傳傳單及冊子，宣傳新中國的方針政策。然而長期超負荷的工作，使弱小的陳艱再次倒下，她的虐疾再次發(fā)病，體質每況愈下，在同事及縣領導的勸說下，陳艱只好又回到中山母親處養(yǎng)病。養(yǎng)病期間，中山征糧工作隊（20世紀40年代末和50年代初，為了支援和迎接全廣東、全中國的解放，徹底粉碎國民黨殘余匪軍對廣東經濟封鎖的陰謀，穩(wěn)定廣東政治局勢，建立廣東革命新秩序，穩(wěn)定金融，調劑市場物價，解放廣東缺糧困難，擺脫帝國主義對廣東長期的殖民統(tǒng)治，建設社會主義的新廣東，中共中央華南分局于十一月決定，抽調一批剛入城的干部，組成征糧隊，奔赴廣東各地區(qū)進行征糧工作。）安平鄉(xiāng)征糧工作組隊長司徒洪得知陳艱及其家庭情況后，建議陳艱充分利用自身優(yōu)勢，出來辦學，既養(yǎng)活自己又能幫助他人造福社會。

　　在粵贛湘邊縱隊及寶安縣政府那段艱苦、緊張的工作不僅培養(yǎng)了陳艱百折不撓的精神，而且還造就了陳艱超強的組織能力和夯實的文學功底。1950年3月，陳艱被派到陳十頃工作，任務是恢復那里的一間中心小學。就這樣陳艱又走上了她人生的第二個職業(yè)，也是她一直鐘愛的職業(yè)——人民教師。陳十頃當時是中山縣一個河道縱橫，與番禺交界的小鄉(xiāng)村。而所謂的中心小學只不過是一所空房，解放前曾給偽自衛(wèi)隊霸占，屋內一片狼藉。陳艱到陳十頃時，由于當地剛解放不久，社會秩序尚未完全走入正軌，部分人對解放軍及人民政府的干部還存疑慮，但當知道陳艱只不過是一個身材瘦弱的女子時，這些人又輕視她，說：“小丫頭也當起校長來了”。面對各種困難和干擾陳艱并沒有灰心，她和兩位老師在村內找到了一座古舊的樓房——擎天樓，作為臨時校舍，并親手用廢舊木板間隔教室、制作黑板等。有了課室，陳艱和教師們又忙著挨家挨戶地跑農戶，說服他們把收藏的桌椅交還學校。經過幾個月的籌備，一個簡潔明亮的校舍終于完成?？蓤竺_始了三天只收來一個學生——教導主任的兒子。如何才能讓村民們放心把自己的子女送來學校？這個問題常浮現在陳艱的腦海里。她不僅給村民宣傳，還和老師們一道逐家上門勸學、解釋。經過十多天的勸學宣傳，學生逐漸增加到三十多人。看著學生們在學校里健康地成長，聽著孩子們從窗子里傳出的朗朗讀書聲，陳艱和老師們笑了，家長們放心了，村民送子女來學校讀書的也不斷增多。陳十頃成功的辦學經驗為陳艱和教師們增強了信心，而附近地區(qū)的村民看到陳十頃的孩子們歡快地讀書唱歌，覺得又奇怪又羨慕，于是他們去和陳艱商量，希望在他們的村子里也辦起學校來，陳艱抓緊這一機會，向他們宣傳辦學的重要。由于陳艱的不畏艱險，處處以身作則，培養(yǎng)了一大批熱愛學習勞動的學生，并充分發(fā)動了群眾，在短短幾年時間，恢復和發(fā)展了一個正校，五個分校，學生由最初十多名增加到六百多名，招聘團結了一批熱心教育的青年教師。在鄉(xiāng)村辦學的出色表現，為陳艱贏得許多殊榮，大家都稱她為中山的史瑞芬，并獲選出席廣東省第一屆婦女代表大會。

　　1952年1月,陳艱調任石岐太平小學校長。由于辦學成績卓有成效，曾被評為優(yōu)秀教師和當選為石岐市九屆人民代表。隨著教育事業(yè)的不斷發(fā)展，人民對文化教育需求越來越大，陳艱也感到學習的緊迫性。1956年，她考上了華師大，十多年后再次走進校門讀書，而此時小女兒還未滿周歲,既要應付大學繁重的功課,又要抽空照顧家庭,這對陳艱及其家庭都是件挺有挑戰(zhàn)性的工作。1960年，大學畢業(yè)后的她被安排在市一中任新試點班的班主任兼年級負責人，從此，陳艱在教育戰(zhàn)線上培養(yǎng)出一批批優(yōu)秀的學生，如曾任英國華人工黨副主席的何榮佳先生等。

　　文革挫折：從容笑對忠誠黨

　　文革期間，陳艱也受到沖擊，被劃為叛徒，先后被送勞教隊、關牛棚，下放到農村勞動?；貞洝拔母铩蹦嵌稳兆?，陳艱不由得感慨,她曾從迷惑到醒悟，從旁觀逍遙到挨批斗，內心充滿復雜的矛盾與痛苦，最終被劃為叛徒關進“牛棚”。在“牛棚”的日子里，每天是不停地檢討、勞動、挨批。因為不準和家人接觸，也不能亂說亂動，默讀詩詞，思索教學辦法就成為打發(fā)時光的好辦法。在下放農村勞動的三年里，陳艱深入田間與老百姓一起勞動，向農民學習耕作，利用休息時間重新復習了大學里學過的知識。

　　雖然在文革期間，曾受到不公正對待，身心受到傷害，但她能以珠光蒙垢之身，大度從容之心，繼續(xù)投身祖國的教育事業(yè)。不管是1969年復職到三角中學任教或是后來調回市僑中負責輔導高考，陳艱都以萬分的熱情投身到教學工作中。她以超出常人的意志與執(zhí)著，潛心為中山教育事業(yè)盡心竭力,贏得多項殊榮,得到師生們的尊重和贊許。訪談中，陳艱談得最多的，是對黨和組織關懷自己的不盡感激。筆者問她，幾十年來對自己人生所走過的路有何感想？陳艱只是憨厚地笑笑，“我只是一名普通歸僑”。

　　是的，對于一個母親、一個革命者，她的豐富的閱歷足于說明一切。正如市電視大學吳志光校長及原市僑中校長所說，“陳艱參與了建國革命斗爭，見證了共產黨從小到大，從弱到強，并在艱難中奪取政權，取得勝利。她對黨和政府始終充滿信心，對黨和組織的關心培養(yǎng)深懷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