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鄉(xiāng)關(guān)何處是

81歲的澳洲人Mel終于找到心靈的皈依

十一月初的廣東中山，雖是深秋，卻不見蕭瑟，陽光正好。

在81歲的澳洲人Mel Chong看來，老家的溫度與悉尼差不多。他穿著短袖T恤，徑直從南半球飛到了南中國，隨行的還有三位老友，他們都想來看看Mel的家鄉(xiāng)。

里溪一景。余兆宇攝

Mel只會說英文，不懂中國字。為他指引“鄉(xiāng)關(guān)何處”的，只有一個(gè)家人手寫的中文地址：廣東省中山市板芙區(qū)里溪鄉(xiāng)月角村。的士司機(jī)看了，心領(lǐng)神會，把他們送到今天的“廣東農(nóng)村改革先行地” 里溪村。

漂亮的小公園、整潔的水泥路、新建的鄉(xiāng)間別墅、典雅的香山書房……Mel對眼前的一切驚嘆不已。這是他第四次回鄉(xiāng)。第一次是1984年，接著是1989年，還有一次是在2000年的春節(jié)?！芭c我第一次到訪時(shí)相比，里溪的變化實(shí)在驚人?！?Mel對聞訊趕來的本報(bào)記者感嘆。他打開手機(jī)，展示了一張1984年回鄉(xiāng)拍攝的照片：鄉(xiāng)民們簇?fù)碇母赣H蔡金照，前排的孩子都打著赤腳，腳上沾滿泥土。

1984年，第一次回鄉(xiāng)的Mel幫父親與村民拍攝合影。

1976年，中山板芙里溪村率先在全國實(shí)行“聯(lián)產(chǎn)到勞”，小村莊的命運(yùn)齒輪由此轉(zhuǎn)動。四十多年過去，里溪已成為中山鄉(xiāng)村振興的典范之一。

“生活好了，人都變得開朗了！” 在里溪的“網(wǎng)紅”古樹——屋仔樹下，我們遇見了Mel的堂弟蔡石軒。他說，隔老遠(yuǎn)就認(rèn)出了這位多年不見的洋親戚。兩人語言不通，此前在中國、澳洲的幾次交流，全靠表情與動作。這一次，通過記者翻譯，他們終于實(shí)現(xiàn)了實(shí)時(shí)對話。

“My grandfather’s name is Charles Duck Chong（我的祖父名叫蔡德昌）.” Mel一邊訴說身世，一邊打開手機(jī)，相冊里保存有一家人跨越百年的尋鄉(xiāng)影像。

Mel的父親蔡金照（左）與祖父蔡德昌在澳洲。

兵荒馬亂的1911年，蔡金照首次回鄉(xiāng)

19世紀(jì)70年代，Mel的祖父蔡德昌與許多中山男青年一樣，漂洋過海前往澳洲謀生。當(dāng)?shù)毓賳T在為中國移民登記入境信息時(shí)，往往會遇到這樣的難題，因?yàn)楸舜苏Z言不通，他們只能靠發(fā)音來猜測對方的名字。于是，一位官員大筆一揮，想當(dāng)然地以英語思維為蔡德昌寫下名字。從此，他的中文名“德昌”，成了家族在澳洲的姓“ Duck Chong”；中文姓“蔡”，則被英文名“查爾斯（Charles）”所取代。 

在中山老家的蔡石軒給Mel翻出族譜，上面記載有Mel祖父的信息：德昌公生于咸豐辛亥年七月三十日子時(shí)，是永貴公的長子。如此算來，德昌出生于1851年。1911年，孫中山領(lǐng)導(dǎo)的辛亥革命爆發(fā)，他剛好六十歲。

晚年的蔡德昌抱著大孫子。

“1911年，我的祖父德昌派妻子帶著最小的四個(gè)孩子，其中就包括我父親，返回中國老家，他們在里溪生活了大概一年?！?/span>Mel一直不明白祖父的用意，為何要大費(fèi)周折，讓親人冒險(xiǎn)回到兵荒馬亂的老家生活？蔡德昌于1937年逝世，他的墓碑上刻著故鄉(xiāng)的名字：中山月角。

Mel的家族影像中有幾張珍貴照片，那是1911年，還是孩子的父親與家人為申請回中國，在澳洲辦理證件時(shí)拍攝的。其中一張是女孩與男孩的合影。Mel不太確定他是否就是父親，或是父親的弟弟？因?yàn)槟悄泻⒖瓷先ニ坪鯖]到十歲。但從情感上來說，Mel希望他就是父親。

1911年，蔡德昌子女回中國前在澳洲拍攝的照片。

“我父親對家鄉(xiāng)的認(rèn)識，僅限于一個(gè)十一歲左右的小男孩的記憶?！盡el說，父親蔡金照，英文名Robert，出生于澳洲新南威爾士州的Tingha。在他初回中國時(shí)，滿清政府尚未倒臺，家鄉(xiāng)的孩子都笑話他沒有辮子，沒想到很快大家都剪了辮子； “聽我父親說，當(dāng)時(shí)到處都是土匪，燒殺搶掠，他很害怕，常常向廟里的菩薩祈禱，希望能早日返回澳洲，與家人團(tuán)聚?！?nbsp;

蔡金照小兒子Mel的命運(yùn)“逆襲” 

其實(shí)，少年時(shí)代的蔡金照與家人們在澳洲的生活也非常清貧。他的父親蔡德昌，挖錫礦、種煙草，賺的都是辛苦錢，他與妻子陳金屏生了9個(gè)孩子。為幫補(bǔ)家用，返回澳洲后不久，13歲的蔡金照便輟學(xué)去打工，他在幾間雜貨鋪工作一段時(shí)間后，1922年，他加入了救世軍——屬于國際基督教教會的慈善組織。在那里，他認(rèn)識了未來的妻子，來自另一個(gè)文化背景的Coral。他們生養(yǎng)了六個(gè)混血兒。

蔡金照曾在澳洲中山華商劉作舟的雜貨店里工作過一段時(shí)間。

Mel是他們最小的兒子。他通過知識改變命運(yùn)，實(shí)現(xiàn)了比祖、父輩更高一層的階級跨越，在許多同齡人眼中，算是一名“成功人士”：20世紀(jì)60年代，大學(xué)生鳳毛麟角，他16歲即被悉尼大學(xué)錄取，修讀經(jīng)濟(jì)、法律、會計(jì)，他的第一份工作是銀行白領(lǐng)，后轉(zhuǎn)行做IBM程序員，接著又一次華麗轉(zhuǎn)身，成為房地產(chǎn)開發(fā)商。他25歲自己當(dāng)老板，將生意做得風(fēng)生水起，50歲就提前退休。但此后的他也沒閑著，在監(jiān)獄做義工，去非洲捐學(xué)?！?/p>

Mel和非洲的孩子們。

Mel在非洲捐建的學(xué)校。

“假如一個(gè)人的人生很幸運(yùn)，那么他應(yīng)該與更多人分享這份幸運(yùn)。” Mel淡然道。他本人生活簡樸，此次回鄉(xiāng)，他的行李僅僅是一個(gè)3公斤左右的小包，里面裝著兩套換洗衣服，錢包、手機(jī)和平板電腦?！?智者懂得有所放棄，我知道中國哲學(xué)里有一位老子，喜歡騎牛慢走，崇尚大道至簡?！?他的想法與老子不謀而合。

2000年，Mel在父親去世以后，與家人再回里溪。他在中國親友指導(dǎo)下，嘗試演奏二胡。

事實(shí)上，Mel并沒有主動提及他的“威水史”，都是一旁的親友透露給記者的。Mel坦言，自己沒有在華人社區(qū)或回家鄉(xiāng)做慈善。一方面是因?yàn)樗幌朐谧迦褐凶晕覙?biāo)榜，另一方面，也是因?yàn)殡y以名狀的疏離感。

一周歲的Mel

“在華人眼里，我總是被當(dāng)作‘老外’，而白人又覺得，我和他們不一樣?！?/span>

身為混血兒的Mel在成長過程中始終無法從父母的任何一方獲得完全的文化歸屬感。或許是為了能讓子女更徹底融入澳洲社會，他的父親并不經(jīng)常在家說中文，非華裔的母親也不會做中國菜。他的第一頓中餐，還是在上大學(xué)以后，跟班上的香港留學(xué)生交往時(shí)品嘗的。現(xiàn)在，他用筷子的動作已非常嫻熟。

青年時(shí)代的Mel

“不管澳洲的，還是中國的，都是我的親人” 

1984年，眼見新中國的“大門”重新敞開，加上兒子逐漸對中國文化產(chǎn)生興趣，年逾八旬的父親蔡金照決心帶Mel回老家看看，深度感受中國。

Mel在1984年回鄉(xiāng)時(shí)拍攝的中山人家。

1989年，Mel拍攝的中山河岸。

時(shí)隔七十多載，好似換了人間。當(dāng)時(shí)在里溪尋訪親友的蔡金照發(fā)現(xiàn)，家鄉(xiāng)人的口音竟然不同了，“僅有一名老人聽得懂我父親說的家鄉(xiāng)話。” 這次回鄉(xiāng)，讓Mel觸動頗深。五年后的1989年，他又帶著父親蔡金照回到里溪，此行多了Mel的紅發(fā)妻子與兩個(gè)金發(fā)女兒。

1989年，Mel的父親蔡金照第三次回里溪，在古榕樹下留影。

1989年的里溪古井。

1989年，年逾八旬的蔡金照和孫女回里溪。

“我還有一個(gè)收養(yǎng)的女兒，她有四分之一的中國血統(tǒng)?！?Mel稱，家庭在他心中占據(jù)重要位置，不管是澳洲的，還是中國的，都是他親愛的家人。

“其實(shí)，我曾在2017年和2018年訪問中國，但因?yàn)閾?dān)心語言交流問題，沒有回來中山，而是在西安、成都、九寨溝、蘭州等地度過了一段時(shí)間?！?/p>

Mel與養(yǎng)女 Annelie合影，后者有四分之一中國血統(tǒng)。

但這次，Mel不再“近鄉(xiāng)情怯”?！昂芨吲d能在村里遇到這么多年輕人，他們給予我熱情的幫助，親切地喚我為Mel叔，讓我感覺，我屬于這里?！?nbsp;

2023年，Mel與堂弟蔡石軒（左）。

2000年，Mel與家人第三次回到里溪。

81歲的Mel抬頭凝望著160歲的“屋仔樹”，它就像是歸航者的“燈塔”——每次回鄉(xiāng)，他與家人都會在這棵造型奇特的榕樹下合影。傳說，古樹曾經(jīng)纏繞著一座建筑，建筑隨時(shí)光流逝而歸于塵土，但樹留下了屋形的根身。再遇古樹，周圍不復(fù)荒涼，而成為當(dāng)?shù)匚穆玫臒衢T打卡點(diǎn)。在它附近，Mel的堂弟一家經(jīng)營著網(wǎng)紅糕點(diǎn)店。秋去秋來，里溪村內(nèi)精彩活動連綿不斷，吸引著八方來客。

12月20日晚，金色大地音樂會“鄉(xiāng)村春晚”專場在中山市里溪村民心公園舉行。文智誠  繆曉劍 攝

“當(dāng)你問我，‘自1984年第一次訪問里溪以來，你感覺這里的人變化最大的地方是什么’，我認(rèn)為，不僅是他們的物質(zhì)成就，還有他們的自豪感?！?/span> Mel平時(shí)喜歡研讀歷史。他認(rèn)為，隨著中國在國際舞臺上的逐漸強(qiáng)大，身為中國人的自豪感也在不斷提升。 他發(fā)現(xiàn)，身邊很多在澳洲出生的華人對中國的看法也在進(jìn)步，他們不再盲目輕信描黑中國的不實(shí)報(bào)道，而是希望更客觀更全面地去認(rèn)識今日中國。

“我迫切需要惡補(bǔ)一下‘21世紀(jì)中國史’，進(jìn)一步了解家鄉(xiāng)里溪迅速發(fā)展背后的故事。”Mel 說，他已計(jì)劃明年清明再回中山，“我想帶著朋友在這里租個(gè)房子，小住一段時(shí)間。對一名81歲的老人而言，時(shí)不待我。”

2023年11月，Mel與堂弟一家在160歲的古榕樹下合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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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year-old Australian 

Back to His Ancestral Hometown Again

81-year-old Australian Mel Chong came to visit his hometown of Lixi, Zhongshan in November 2023, and shared his family story with us. 

In 1870, his grandfather Charles Duck Chong left Zhongshan to go to Australia by himself. At that time, many young men from Zhongshan went to Australia seeking a new life, to make money from gold, but also to get away from the constant fighting, war and breakdown of civil society that was happening because of the decline of the Qing rule.

Charles Duck Chong‘wife Susan in 1911

In 1911, Charles Duck Chong sent his wife and four youngest children back to Lixi to visit his family. They stayed for about 18 months before returning to Australia. One of the children was Mel’s father Robert Duck Chong.

In 1984, soon after China opened up again, when Robert was over 80 years old, he returned to Lixi with Mel. Five years later, they both again returned to their hometown, this time together with Mel’s children and wife. Mel and his family made a third visit in 2000 after the death of his father.

Mel and family in Zhongshan, 2000.

The family’s photos taken over the past century and the oral history passed through the generations show the many changes leading to today's modern China.

Zhongshan Qijiang Bridge, 1989.

In 1976, Lixi Village was among the first to implement the “production-related laborer contract system” in China. Over 40 years has passed since then, and Lixi has become an important icon of rural revitalization.

Lixi village, Zhongshan, 2023.

Mel commented that the village changed very much since his first visit in 1984. Now everything is so fresh and clean and the concrete roads and the houses look much better.

Mel's siblings and parents.

This time, he met his cousin Sit Him again. They shared happy memories under the 160-year-old banian tree. Mel said that, as a child of mixed racial marriage, he had difficulty in defining his own cultural identity. However, this time, he learnt more about his hometown and made new friends which made him feel he belonged here. He looks forward to coming back to Lixi next year. 

Mel keeps his sense of Chinese culture visible in his Australian house.